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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垦城的冬天,来得干脆利落。十一月的第一场雪后,整个城市就裹上了一层白。杨威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葡萄架上厚厚的积雪,突然想起小时候,冬天更冷,雪更深,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热气。...十二月中旬,军垦城传来消息:杨革勇摔了一跤。不是什么大事,叶雨泽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就院子里滑了一下,没伤着骨头,就是腰扭了,躺了两天。”可叶归根听得出来,爷爷刻意压着声音,像怕惊扰什么似的。他问要不要视频看看,叶雨泽顿了顿,才说:“他不让,说看见你,又得念叨骑马的事。”挂了电话,叶归根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右下角跳动的时间,忽然觉得这间宿舍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窗外雪停了,伦敦的灰白天空低低压着,街道上积雪未化,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一散即逝。他打开抽屉,翻出那张杨革勇坐在汗血马旁的照片,手指轻轻抚过屏幕边缘。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背脊挺直,眼神亮得刺眼,仿佛那匹通体赤红的马,真不是牲口,是他身体里奔涌不息的血。第二天是周五,叶归根没去上课。他提前给教授发了邮件,说家里有事,申请请假一天。教授回得很快:“理解,注意休息。”——他知道叶归根的祖父是谁,也见过那年夏天在经济系讲座上,那个拄着拐杖却站得比谁都直的老人。课表空了出来,他反而更忙:订机票、查签证加急流程、联系军垦城那边的医院,又给伊丽莎白发信息:“可能要回去一趟,时间不定。”她只回了一个字:“好。”后面跟着一朵小小的雪花表情。下午三点,他站在希思罗机场T5航站楼的出发大厅,手里攥着登机牌,目光一遍遍扫过候机区。杨成龙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正从自动扶梯上往下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远远就冲他挥手。叶归根刚想抬手,杨成龙一个趔趄差点踩空台阶,引得旁边几个旅客侧目。他稳住身子,喘着气跑过来,把背包往地上一放,仰起脸:“哥,我跟老师请了两周假。他说……说我‘学习态度出现结构性转变’,准了。”叶归根没接话,弯腰帮他拉好背包带子:“你英语还没到能听懂‘结构性转变’的程度。”杨成龙嘿嘿笑:“但我知道‘准了’。”两人并肩走向安检口。杨成龙忽然小声问:“哥,你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在伦敦闯祸?”叶归根脚步微顿,没回头:“是。”“那我跟你回去。”杨成龙声音不高,却很实,“我在那儿待着也没啥事,不如陪爷爷。再说……我也想学学怎么给马擦背。”叶归根喉头一热,只点了点头。登机口广播响起,他们排进队伍。杨成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塞进叶归根手里:“我妈让我带的。她说……让杨爷爷尝尝新炒的胡麻籽油,拌凉菜香。”叶归根捏了捏,硬硬的,带着体温。他没打开,只是攥紧了。飞机起飞时,杨成龙靠在舷窗边,看着云层下方渐渐铺开的欧洲大陆轮廓,忽然说:“哥,我以前觉得,离家越远,就越自由。现在才发现,自由不是跑多远,是心里有没有根。”叶归根转头看他。少年侧脸被舷窗透进的天光勾出清晰的线条,眼睫很长,投下一小片影子。那影子里没有躲闪,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叶归根问。“上礼拜。”杨成龙笑了笑,“伊丽莎白嫂子带我去大英博物馆,看敦煌壁画临摹展。有个讲解员说,那些画师在洞窟里画了三十年,一辈子就守着一堵墙。我就想,他们图啥?后来我想明白了——图的是心定。人心里定了,走到哪儿,都是家。”叶归根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杨成龙没躲,反而把脸往他手心蹭了蹭,像只初长成的小兽,试探着确认温度。十一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零下十五度的冷空气劈面砸来,叶归根深深吸了一口,干燥凛冽,带着戈壁滩特有的矿物气息,瞬间灌满肺腑。他下意识裹紧大衣,却见杨成龙站在出口处,仰着头,一动不动。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也不眨一下眼,只是盯着远处灰蓝交接的天际线,盯着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沉默而苍莽的祁连山余脉。“哥。”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哑,“这儿的天,比我梦里还大。”叶归根笑了:“走吧,车在等。”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停在机场外,司机是位四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大叔,戴着皮帽,下巴上蓄着短而硬的胡茬。看到叶归根,他跳下车,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喊:“小叶总!”又瞥见杨成龙,愣了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哟,小少爷也来了?老爷子知道不?”“刚给他发了微信。”叶归根替杨成龙拉开后座车门,“路上别提摔跤的事。”“晓得晓得!”大叔摆摆手,拍拍方向盘,“老爷子今早还骑马溜达了一圈,说是‘活动活动筋骨,省得你们小辈瞎操心’!”车子驶上高速,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广袤的荒原在雪被覆盖下显出奇异的平缓,偶有枯死的胡杨林如黑色剪影般钉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