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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瞟着江行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将最重要的话吐出来,「那个————大人您之前金口玉言,许诺赐予小的————墨宝————您看————」
它心心念念的,便是那足以改变它命运丶助它突破妖王境的「镇国墨宝」。
此刻大军获胜,正是讨要的「好时机」。
江行舟闻言,目光从妖祖石像上移开,淡淡地瞥了蝙蝠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蝙蝠妖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仿佛被冰冷的刀刃刮过。
但巨大的贪欲瞬间压倒了这丝不适,它眼巴巴地等着,几乎要流下口水。
「取笔墨来。」
江行舟对身旁亲卫道。
很快,一方临时寻来的丶还算平整的青色石板被置于石案上,亲卫捧上蘸饱了浓墨的狼毫笔。
江行舟接过笔,又看了一眼那些妖祖石像,眼中冷意更盛。
他不再犹豫,提笔,落腕。
笔尖触及粗糙的石板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运笔如风,铁画银钩,字迹并非端庄楷体,而是一种带着金戈铁马般杀伐锐气的行草!
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战场上的呐喊与刀剑的铿锵!
更为惊人的是,随着他的书写,笔尖竟有青金色的文气透出,与墨迹交融,深深沁入石板之中,使得那些字迹仿佛拥有了生命,在火光下隐隐流转!
蝙蝠妖瞪大眼睛,贪婪地屏住呼吸,看着那一个个带着磅礴文气与奇异力量的字迹在江行舟笔下诞生。
它虽不通太高深的人族文理,却也本能地感觉到,这墨宝非同小可!
诗成四句,江行舟掷笔。
石板之上,赫然是一首语言质朴丶情感却极其浓烈丶充满了无尽悲怆丶愤懑的战歌,或者说,是为北疆妖蛮谱写的挽歌:
《妖蛮歌》
失我焉支山!
使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诗句直白如话,却字字千钧!
以妖蛮的「口吻」,哭诉失去家园—一焉支山丶失去圣地祁连山后的惨状—「妇女无颜色」丶「六畜不蕃息」,直接指向了一个族群生存与繁衍的根基被摧毁后的绝望与凋零!
这哪里是「赏赐」的墨宝?
这分明是一首铭刻在仇敌祖庙废墟上丶以仇敌口吻发出的丶最恶毒丶最诛心的诅咒与嘲讽之歌!
是将妖蛮的伤痛,化为永恒的耻辱印记!
更令人心悸的是,诗成刹那,石板之上青金色文气大盛,竟隐隐与周围残存的蛮荒气息丶血腥煞气产生了剧烈冲突,发出「滋滋」的微响。
最终,一道虽然微弱丶却无比清晰的乳白色才气光柱,自诗篇之上升腾而起,直冲祖庙残破的穹顶,「镇国」级的天地异象,文气品质与蕴含的「道」,已达镇国层次!
这是一首镇国级的丶充满负面诅咒与文明徵服意味的「哀歌」!
蝙蝠妖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品味着诗句的意思。
当它明白过来这诗中那赤裸裸的丶针对它自己族群的嘲讽与诅咒时,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这————这算什麽墨宝?!
这简直是将它,将它的族群,钉在了永恒的耻辱柱上!
拿着这样的「诗」,它如何在妖族中立足?
恐怕一拿出来,就会被愤怒的同胞撕成碎片!
然而,那诗中蕴含的丶实实在在的丶磅礴精纯的镇国级文气,却又如同最甜美的毒药,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它能感觉到,若能日夜参悟这诗中的文气与「道」——哪怕那是诅咒妖蛮的「道」,对自己的修为必有难以估量的裨益!
或许————真的能突破?但代价是,彻底背叛自己的血脉与出身,甚至要以族群的伤痛为「资粮」————
巨大的矛盾与挣扎,在蝙蝠妖脸上扭曲。
最终,对力量的贪婪,压倒了对族群的最后一丝愧怍。
它猛地扑到石板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那犹自散发着微光的诗篇,脸上强行挤出狂喜的神色,声音尖利地高呼:「好诗!好诗啊!磅礴大气,意蕴深远,道尽了天地至理!谢大人赏赐!谢大人天恩!」
它一边喊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去捧那方石板,仿佛捧着无上珍宝,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如同一个对着刽子手感恩戴德丶赞颂屠刀锋利的可怜虫。
江行舟看着蝙蝠妖那丑态百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丶冰冷的厌恶与不屑。
他不再看它,仿佛那只是一只围着腐肉打转的蝇虫。
他接过亲卫再次递上的火把,手臂一挥,将火把猛地投向了祖庙深处,那些妖祖石像脚下堆积的丶乾燥的皮毛丶经幡丶以及木制祭台!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迅速蔓延。
火光冲天,将那些沉默的妖祖石像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它们也在火中痛苦地扭曲丶哀嚎。
江行舟最后看了一眼在烈火中逐渐被吞噬的祖庙与石像,转身,毫无留恋地大步离去。
「传令,全军开拔。带上所有能带走的战利品一粮食丶牲畜丶药材丶以及————妖族典籍丶图腾残片。带不走的,连同这座山,一并烧了。」
「是!」
一日后,焉支山方向,浓烟蔽日,久久不散。
满载着粮食丶牲畜丶以及各种从妖族王廷掠夺来的物资的十万大军,再次开拔,踏上了继续北上的征途。
与来时冰原苦行的沉默压抑不同,此刻的军阵之中,弥漫着一种大胜之后的亢奋丶劫掠得手的满足,以及对未来更多战利品与功勋的炽热渴望。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用一种荒腔走板丶却充满豪迈与杀伐之气的调子,唱起了那首刚刚诞生的《妖蛮歌》:「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很快,这简单粗暴丶直指妖蛮痛处的战歌,如同野火般在十万大军中蔓延开来!
成千上万的将士,无论是骑兵还是文士,都扯着嗓子,用尽力气,跟着嘶吼丶高唱!
歌声粗犷丶嘹亮,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与残忍的快意,在空旷死寂的北地冰原上滚滚回荡,声震四野!
他们脚踏着妖蛮的故土,焚烧着妖蛮的祖庙,高唱着嘲讽妖蛮灭亡的歌曲,带着从妖蛮粮仓中夺来的补给,继续向着妖蛮腹地的更深处,坚定推进。
这歌声,是胜利的宣言,是征服的号角,更是插向所有北疆妖蛮心脏的一把淬毒匕首,用最羞辱的方式,宣告着大周王师「犁庭扫穴」的决心,与「寇可往,我亦可往」的残酷现实。
而在队伍末尾,那只蝙蝠妖,正紧紧抱着那方铭刻着《妖蛮歌》的石板,蜷缩在一辆运送杂物的粮车上。
它听着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丶嘲讽妖族的歌声,感受着怀中石板那冰冷而强大的文气,脸上时而露出得到宝物的痴迷笑容,时而又因歌声的刺激而变得惨白扭曲,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诗句,仿佛已陷入某种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