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留照春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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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风雪交加丶烽火连天的夜晚。
    值房内烛火通明,人影幢幢,惊呼与怒骂交织。贾休须发戟张,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方端砚都跳了起来。他展开那份沾着血污的塘报,上面赫然是老英国公那力透纸背丶字字泣血的绝笔:「臣骨可碎!国门不裂!幸救齐王!」十二个大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彼时尚未老的袁罡,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提剑北上。
    而就在那份塘报的空白处,有一小片深褐色的丶不规则的印记。那是老英国公的次子,大庆军神李威代父奏报时的泪水。风华正茂的军神,为救齐王从此脚跛,从跨马提枪,便成了拄仗而行,最后被锦衣卫陆楣砍死在赫赫英国公府中。
    如何能以告密李云苏的下落再去胁迫邓修翼?
    袁罡想起了李云苏还在教坊司时,在大殿上跪奉百官的场景,还记得皇帝冷冷对着一个女子说出「你叔父死了!」那泪痕,此刻仿佛化作无数双李云苏悲愤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无声地诘问:「这便是你们饱读诗书的文臣们,所守护的忠义吗?」这薄薄的一页纸,此刻重得让他无法呼吸,那上面的血泪,几乎要将他溺毙。
    目光上移,越过堆积如山的奏章,落在悬挂于东墙正中的那幅《万里江山图》上。此图并非名家手笔,乃是绍绪帝登基之初,为彰显「君臣同心,励精图治」,命内阁诸臣各画一笔,最后由贾休题跋而成。袁罡记得自己当时怀着无限憧憬,在画卷一角,郑重地画下了一株挺立悬崖的青松。
    彼时绍绪帝尚显谦和,贾休虽已病骨支离,却仍强撑精神,用他枯瘦颤抖的手,在画卷上方题下九个力逾千钧的大字:「亲贤臣,远阉宦,致太平」。字字如刀,刻入绢素,也刻入了在场每一位阁臣的心中。那是老首辅用生命发出的最后呐喊与期许。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当正式的登基诏书颁布时,「亲贤臣,远阉宦」这至关重要的六个字,竟被司礼监朱庸的笔无情地抹去!诏书墨迹未乾,贾休便呕血数升,当夜薨逝于府邸。后来袁罡得知,贾休临终前,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那份被删改得面目全非的诏书草稿!那染血的草稿,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
    此刻,袁罡凝视着画中自己亲手画下的那株青松。它依旧挺立,却显得如此孤绝可笑。贾休题写的九字箴言,在绍绪朝这污浊的空气中,早已褪色丶模糊,如同一个被遗弃的旧梦。而画中江山,在他眼中也失去了壮丽色彩,只剩下灰暗的轮廓,如同风雨飘摇中的海市蜃楼,随时可能崩塌。那株他亲手绘制的青松,仿佛变成了他自己,一个被皇权狂风扭曲丶即将摧折的孤木。贾休的呕血而亡,司礼监朱笔的肆意涂抹,早已预示了他今日的结局。
    最尖锐的痛楚,来自灵魂深处一个永不磨灭的声音。那是隆裕三十三年,他初入翰林,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裴桓荣,那位如巍巍高山般指引他前行的长者,在为他设下的庆贺宴后,执手相嘱。月色清辉,松风如涛。
    「玄成,」裴桓荣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字字敲进袁罡的骨髓,「入阁拜相,非为锦袍玉带,光耀门楣!此身置于九重丹墀之上,肩头所担,是九州万姓之饥寒,是兆亿生民之哀乐!」他的眼神灼灼,穿透了时空,直刺此刻袁罡濒死的灵魂,「为官一任,当以赤心对日月,以铁骨撑乾坤!」
    言犹在耳,如黄钟大吕。那时的袁罡,只觉得一股浩然之气充塞胸臆,仿佛拥有了移山填海的力量。他发誓要做一根撑天的铁骨,要做一块护民的磐石。
    可如今呢?他今日所拟之旨,是冰冷的刀,要斩断河东百年文脉,将无数寒窗苦读丶心怀家国的学子打入另册!他所列之名录,是催命的符,要将裴桓荣毕生心血经营的三立书院化为齑粉!他不仅未能护住先太子遗孤李云璜,反而成了将他们推向深渊的帮凶!他的俸禄,他的锦袍,此刻都浸透了屈辱和背叛的污血!什麽赤心?什麽铁骨?在皇权的碾压下,早已碎成了齑粉!裴桓老那殷切的目光,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烫得他灵魂都在嗞嗞作响,发出焦糊的味道。
    耻辱的记忆,如同毒蛇,猛地噬咬上来!御书房那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那被绍绪帝随手抛在数丈之外丶如同丢弃垃圾般的东厂密报!那高高在上丶充满戏谑与残忍的目光!他,堂堂大庆次辅,竟如一条丧家之犬,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只为拾起那封证明自己「结党」罪证的纸张!粗糙冰冷的地面摩擦着手掌膝盖,香炉里飘落的灰烬沾染在崭新的仙鹤补服上,如同最恶毒的嘲讽!那一刻,他不是人,只是一件被皇权肆意践踏丶展示其绝对威严的器物!
    而更甚的羞辱,是离开时,绍绪帝竟用他那穿着明黄缎面龙靴的脚,如同踢开一块碍眼的石子,将他失落的官帽,轻轻踢还到他面前!那轻描淡写的一脚,踢碎的不仅是他的官帽,更是他作为士大夫丶作为人的全部尊严!那香灰的污迹,那龙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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