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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皇帝如此做目的有两重,一重就是羞辱袁罡,另一重就是在叩问他邓修翼的心。如果这时邓修翼开口了,失措了,那麽司礼监和次辅,甚至东宫结党做实。但邓修翼如果一直不说话,那麽就要忍受良心的折磨,兴许将来还会有他残忍丶冷血的传闻。
整整一盏茶,其实三个人都在忍受着。
最后忍不住的是绍绪帝,他放下朱砂笔,看向袁罡,道:「爱卿,还有何话要私下对朕言说?」
「陛下,臣有负圣恩!然实无结党之意!当是时,兵部尚书姜白石已然因军户逃逸去职,然兵部不可无人主持大局,故微臣以为付昭比之田玉麟更通兵事……」
「住口!」绍绪帝呵斥袁罡。随后,他从御案上,扔下了东厂的密报。「爱卿好好看看!」
袁罡为官多年,从未被君上如此斥责,绍绪帝的话,如同闷锤打在他的心口上。东厂的密报扔在了他身前两丈处,袁罡只能手脚并用爬过去,拿起那个密报,然后又手脚并用地退回原处。袁罡在爬行时,邓修翼只觉得篇篇圣贤书,不过皇权污!
袁罡跪着读那个密报,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原话,都是他和付昭往来的事实。袁罡无话以对,只能磕头道:「臣罪该万死!臣自请致仕!」袁罡悲切地吐出了这句话。
「致仕?想学裴桓荣?朕要你这根朽木钉在朝堂上,让天下人看着党魁如何被蚁蛀虫噬!」绍绪帝内心想着。他没有回答袁罡的问题,转而将一张信笺交给了邓修翼,道:「邓修翼,将这封信给次辅大人读上一读。」
「是。」邓修翼躬身接过那封信笺,展开,他才扫过第一句,便跪了下来:「陛下!」
绍绪帝转过脸看向邓修翼道:「你又跪什麽?」
「奴婢……」
「这信里有你?」
「陛下!信中没有奴婢!只是……」
「只是什麽?」
邓修翼迎着绍绪帝怒意越来越盛的眼神,最后低下头,缓缓而沉重地读起了裴桓荣给袁罡的信。邓修翼知道,此信一读,其实是对袁罡的精神凌迟。天子无所不知,便如黑夜无处不在一般。邓修翼越读,心里越是哀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高声读!让袁卿听清每一个字!」绍绪帝打断了邓修翼。邓修翼被迫用司礼监宣旨的洪亮腔调继续朗读,声音在御书房回荡如丧钟。读至「桑梓之托」时声线陡然喑哑,被皇帝厉声呵斥:「继续!邓修翼读到最后一句「漏夜书于三立」,浑身大汗湿透衣衫。
而此时的袁罡则已经无悲无喜,他知道自己便如案上之鱼肉。
「次辅大人,还有何话可说?」
「臣……无言……以对!」
「呵,」绍绪帝看着袁罡和邓修翼都面如死灰,心里的种种怨毒才发泄了出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新茶,茶水虽然有点凉了,但是冷水泡茶慢慢香嘛。
「孤桐易折?众筱成林?」绍绪帝从御案后站了起来,慢慢走下高台,走过跪着的邓修翼身边,走到跪着的袁罡面前。「前阁老于乡野月旦朝堂,现阁老于府邸结党营私。你们眼中可还有朕这个君父?」
「微臣不敢……藐视君上!」
「那你解一下朕的疑惑,这裴桓荣信中所说『盟友』到底是谁?」绍绪帝阴测测地问。
袁罡自然知道这个盟友指的是邓修翼,但是他现在能说吗?且不说邓修翼此刻正在御书房中,就算他不在,他能说外臣和内宦结盟吗?这是取死之道!「微臣实不知裴桓荣所指何人。求陛下宽宥!」袁罡又开始磕头。
「昨日,锦衣卫密报,秦烈出逃山西竟从井陉娘子关取道。朕本不解,问了朱原吉才知道,这井陉,乃是京城去往太原之道。秦烈被朝廷追捕着,不取飞狐陉直道,偏绕井陉。次辅大人,莫非这秦烈便是去三立了?」
「陛下!陛下!臣……臣……如何能……和谋逆之人……交通!陛下!」袁罡眼睛睁圆,浑身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
绍绪帝扫了一下袁罡,然后转身,看向低头跪着的邓修翼,站在邓修翼面前,「罢了!」
「陛下,臣请致仕!」袁罡趁着这个机会,又开始请辞。
「爱卿,」绍绪帝的声音很平和,「朕平生最喜欢的便是这孤桐。孤桐才好引凤,孤桐亦可斫琴。玄成当为朕之孤桐,替朕盯着这个朝堂上的蝇营狗苟。唯如此……」绍绪帝升高了音量,「才能脱了你身上的罪!」
「陛下!」袁罡抬头带着恐惧看向绍绪帝。
「爱卿回内阁吧,愿卿为孤桐……便替朕斫了『三立』这根腐木。明日此时,旨呈司礼监。」绍绪帝道,「望爱卿所拟之旨文采斐然,足以荡清士林。旨中需写明,『书院藏奸构逆,生徒皆录名待查』。」
袁罡猛然抬头,瞳孔剧震,此举等同将裴门弟子打入另册。
绍绪帝微笑道:「玄成门下桃李满朝,最知如何写清『逆党名录』,不是吗?」
袁罡谢恩起身时踉跄栽倒,官帽滚落露出灰白鬓发。他匍匐摸索官帽,绍绪帝却用脚尖将帽踢到其手边,温声道:「爱卿当心。」
袁罡颤抖戴冠,佝偻退出的背影如「一截枯木裹锦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