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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叹了口气，望着前方策马的玄色背影：“道理伯爷何尝不懂，可方才桃叶渡里他们是怎么做的？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封报拿人，肆意劫掠器物，这一桩桩，难道就合乎规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再说，你几时见过许伯爷做事不留后手的？他敢这么拖，怕是早算准了后头怎么走。咱俩操这份闲心，倒显得比他还急。”
先前那士子咂了咂嘴，不言语了。
许舟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路，对两侧潮水一般的围观人群视若无睹。
他手中麻绳稳得很，不松不紧，既不会一下子将二人拖得撞在石阶上当场殒命，也绝不给他们半点停下喘息的余地。
那绳头在他掌心绕了两圈，勒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子。
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着，显是用了巧劲。
拖人不是光使蛮力就行的，路面不平，石阶高高低低，得时时调着松紧，该放半寸放半寸，该收一分收一分，不然拖不到半条街人就磕昏过去了。
沈懋早就没了先前那副圆滑劝诱的模样，脸白得像一张裱糊的白纸，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混着尘土、血水糊在脸上。
方才那一拳许舟还是留手了，只是伤了他内腑，一路颠簸震荡，腹中翻江倒海，时不时呕出一口血沫，落在拖行的血痕之上。
他残存的神智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那句“小民喂不熟”，终究是祸从口出。
沈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凑近了才听得清：“喂得熟……喂得熟……伯爷，小民喂得熟的……您给口吃的，管您叫菩萨……”
颠一下，顿一下，接着念：“喂得熟……”
声儿都带了哭腔，跟念经似的，沿街百姓听得面面相觑，有几个憋不住，别过脸去笑得肩膀直抖。
伍少贤更是撑不住了。
他自幼科举入仕，一路在朝堂清流里打转，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苦楚。膝盖、胫骨的皮肉被粗糙石板反复碾磨，每一次马蹄往前踏出一步，撕裂一般的剧痛便席卷全身。
他那双在午门随班行礼时踏惯了的粉底官靴，早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剩下一只挂在脚脖子上晃荡，靴筒里灌满了灰土和碎石子，走一路洒一路。
露出来的那只脚，脚底板磨得没一块好皮，脚趾头蜷得死紧，像要把石板抠出个洞来。
他先前那套端方自持、公事公办的架子，早就碎得干干净净，痛呼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许舟……许伯爷！停手！快停手！有话好说！此事是下官错了，下官再也不敢提封报一事！”
许舟好似没有听见。
这时街口路过一队巡卒，二十余人，持着长棍，远远看见这一幕，全都僵在了原地。
带队的百户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了腰间佩刀，脚步抬了一半，又猛地顿住。
旁边副手凑过来低声问：“头儿，拦不拦？”
百户喉结滚了滚，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狠狠咬了咬牙，挥手叫麾下士卒全部贴墙而立，垂着头，假装看不见这长街之上的景象。
有个小卒子没弄明白，扯着百户的袖子小声问：“头儿，咱就这么站着？”
百户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站直了，把脸冲墙。”
小卒子还犯轴：“可那拖的是朝廷命官啊……”
百户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再多嘴，回头我让你也去后头跟着跑。”
小卒子立马闭了嘴。
伍少贤看见巡卒，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拼尽余力嘶吼：“来人！快来人！拿下此人！他殴打命官，图谋不轨！”
那些巡卒一个个埋着头，钉在墙边，没有一个人敢应声上前。
伍少贤吼了三遍，声音从高到低，从怒到哀，最后一遍喊出去，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劲了，声音在嗓子眼里折了个弯，散了。
伍少贤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寒意，比腿上的伤痛更刺骨。
他这才恍然察觉，许舟在民间、在底层差役之间的声望，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这察觉比腿上的疼还叫他难受。
他做官这些年，修桥铺路的善政也办过几桩，自认在士林里名声不坏。可这会儿他算是明白了：士林里那些名声，跟这些巡卒、把棍、卖菜的、扫街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皮。
许舟办的事，是直接从这层皮底下长出来的，扎在土里，拽不动。
沈懋半昏半醒之间，断断续续吐出微弱的话：“伯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江阁老那边……我不去回话……再也不掺和封报的事了……”
说到“江阁老”三字时，他明显打了个磕绊，声音矮了半截，大概是疼迷糊了才顺嘴秃噜出来，等反应过来已经收不回去了，索性眼一翻，装死。
许舟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装死也好，省得他再费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