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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议？”
许舟抬手，指了指地上昏死的二人，“方才在桃叶渡，沈懋说小民愚昧，泥腿子看不懂报上救急的法子，说百姓喂不熟。伍少贤借着谕令，要封掉能教百姓净水防疫、规避病痛的报章。他们做这些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天下百姓的非议？”
裴嵩眉梢微微一动，转头瞥了一眼地上昏死的沈懋。沈懋这会儿脸朝下趴着，后脑勺对着裴嵩，脊背上的官袍磨得丝丝缕缕的，露出底下一层中衣，中衣上糊满了泥和血。
裴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收了回来，快得像什么都没看。
他的脸色淡了几分：“教化自有国子监、翰林院、府县学宫执掌，市井小报，鱼龙混杂，本就不该肆意流传。伯爷强推此物，本就是出格之举。”
“鱼龙混杂？”
许舟挑了挑眉，“裴大人可曾亲眼看过一期桃叶渡的小报？”
裴嵩没答话，嘴唇抿了一下。
“想来是没有。”
许舟道，“裴大人掌纠察风宪，办一桩案子，连案由都没亲自看过，底下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便是都察院的章程？”
“教化，是把道理法子交到人手里，不是捂着藏着，怕百姓知晓。”
许舟脊背挺直，玄色劲装在柏荫之下，沉如磐石，“裴大人既然是右副都御史，掌纠察风宪，不去查贪蠹、抚小民，反倒帮着阁老，拦着百姓学活命的本事。”
裴嵩面色沉了沉，正要开口，许舟又接了一句：“我问裴大人一句话——今年入冬，直隶各府报上来的冻饿死人数，裴大人手里有底册没有？那底册上的数，跟去年比，是多了还是少了？”
裴嵩没料到他忽然岔到这个话头上，沉吟了一下才道：“岁入岁出，户部掌之，都察院不过纠察其间有无弊情……”
“那就是没底。”许舟打断他，“裴大人连底下冻死多少人都没数，倒有功夫管一份五文钱的报纸？”
街口围观的百姓里，有几个忍不住出了声——也不知是谁先低低“嗤”了一下，接着又有两三个人跟着笑，声音压着，可压不住。
裴嵩的耳根子微微红了，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曾被人当面拿话噎成这样。
沉默片刻，他只得缓缓道：“道不同而已。伯爷今日闹到我府门前，又想如何？”
这话已经带了退让的意思，裴嵩自己也知道。
他面子上撑得还稳，可袖子底下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心思转得飞快——许舟的身份摆在那里，真灵境的修为摆在那里，满街的民心也摆在那里。
自己一个三品文官，跟他硬顶，顶不过；跟他讲理，讲不赢；跟他动手，那是笑话。
如今只有先把他稳住，等宫里那边有了动静，再作计较。
许舟握着绳头的手缓缓收紧：“我想请裴大人，同他们一道随我走一趟。去长街上走一走，听听街边百姓，是想要这小报，还是想要你们这一套‘勘验封禁’的章程。”
裴嵩面色骤然一变：“许舟！你敢！我乃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三品堂上官，你若敢动我，便是谋逆一般的大罪！”
这话喊得响，喊得急，喊得连裴嵩自己都觉得嗓子有点破。他喊完就后悔了——这话喊出来，倒像是他怕了。
果然，巷口围观的百姓里头，有个挑担子的汉子低声接了句茬：“哟，这会儿想起自己是三品官了？方才封报拿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三品官，该讲规矩？”
旁边人拽他袖子，那汉子一梗脖子：“我说的是实话。”
府内一众护院听见这话，纷纷握紧兵器，往前半步，刀刃反光，齐刷刷对准许舟。护院头领把铁棍一横，往前迈了一步，可迈到门槛跟前，那只脚到底没跨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嵩，又扭头看了看巷口马背上的许舟，手里铁棍的棍头抖了一下。他干了这么多年护院，头一回觉得这根铁棍攥着烫手。
许舟垂眸看了看地上昏迷的伍少贤与沈懋，抬眼望向裴嵩：“伍少贤是鸿胪寺少卿，沈懋是都察院经历，一样是朝廷命官。他们能来封我的报，我便能请你一道上街，给满城百姓说个道理。”
他脚尖轻磕马腹，骏马往前踏出一步，踏落满地柏针，沙沙作响。
那马踏出去的这一步，柏针被蹄子踩得咯吱响，声音不大，可满巷子的人都听见了。护院头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
他身后那排护院更整齐，哗啦一下，齐刷刷退了小半步，队形都乱了。
“裴大人，是自己走出来，要我拿麻绳请你？祸不及家人，我希望你权衡一二。”
裴嵩下意识后退一步，等反应过来时又有些羞恼。
他身居三品高位，执掌都察院风宪多年，素来只有他当庭震慑百官、威压地方官吏，何曾被一个后生当众逼到无路可退？
可他后退那一步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