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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高，可穿透力极强，在满街退潮般的寂静里，清清楚楚送到了庄允耳朵里。
庄允勒马回头，目光穿过层层人头，落在檐下那人身上——
庄允闻声侧目，看向人群中的苏玄嗣，眉头紧锁，迟疑片刻：“玄契大人，并非我等想要掺和。今日宣武门乱象，伯爷当街拘押三品大员、拖拽朝中官吏，动静震动皇城。此刻午门外，已有数十位御史集体长跪不起，死谏陛下，定要追责靖安伯擅动私刑、凌辱朝臣、惊扰京畿之罪。”
“我来之前路过午门瞅了一眼，跪在最前头的是都察院那几位老御史，后头跟着六科给事中，还有几个翰林院的，膝盖底下连个垫子都没铺，就那么干跪在砖地上。这大热天的，已经晕过去俩了。”
“事已闹至朝野沸腾，满城瞩目，早已不是私怨小节。在下职司巡防，避无可避。大人亦莫要以身涉险，卷入这场祸局。”
苏玄嗣立在人群深处，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再不多言。
恰是此时！
马背上的许舟，目光穿过层层人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庄允的身上。
四目隔空遥遥一对。
只是平平常常的一眼，可庄允心底骤然猛炸！
一股如山似岳的磅礴威压，隔着数十步人群轰然压落！
那双眼太过沉静，太过浩瀚，仿若沧海覆顶、山岳倾压，压得人呼吸一滞、心神战栗。庄允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摁了一块磨盘，喘气得使双倍的劲。他胯下那匹战马跟了他六年，剿过山匪、追过逃犯，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会儿那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刨，脑袋往旁边一偏，竟是想躲开许舟的目光。
庄允赶紧勒紧缰绳，拿靴跟磕了磕马肚子，那马才勉强站定。
不知何来的惊惧，不受控制地自心底疯涌而出。
堂堂御前亲军千户，身经数载缉凶平乱，见过无数凶徒悍匪，此刻竟被少年这淡淡一眼看得心头发慌，背脊发寒，脚下战马竟下意识蹬蹄后退半步！
庄允咬了咬后槽牙，心里头暗骂自己：庄允啊庄允，你也是见过血的人，怎么叫个小年轻看一眼就怂了？可骂归骂，后背那层冷汗是实打实地贴着衣裳，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强行压下心底怯意，猛一咬牙，沉声喝令：“列阵！”
上百黑龙卫闻声而动，瞬间变阵，呈扇形铺开，将许舟人马牢牢围在街心中央，刀光合围，杀机沉沉。
那阵势铺得极讲究——前排蹲姿，刀尖朝外；二排立姿，刀身斜举；三排压阵，刀锋朝下。三排刀光叠在一起，从街口望过去，明晃晃一片，跟铺了层铁叶子似的。街边百姓瞧见这阵仗，又往后退了两步。
庄允握刀紧指，目光死死盯着马背上的玄衣青年，惊疑不定：“靖安伯！你纠聚万民、拦街阻道、拘押朝臣，在此聚众不做寻常！你意欲何为？！”
他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把方才那点怯意全压下去了。到底是御前亲军，嗓门一亮出来，气势就撑住了大半。
许舟神色自若，端坐马上：“稍安勿躁。此刻还轮不到你们动手。”
庄允眉头紧拧，满心疑惑：“等什么？宫中御史死谏、朝堂追责在即，事态燎原，容不得你猖狂拖延！”
许舟未曾应答，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这份漠视，瞬间点燃了庄允的怒火。
庄允的耳根子涨红了。他打从当上千户那天起，还没人敢这么晾着他说话。
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当街拒捕，他喊了三声“弃刀束手”，人家好歹还回了他两句浑话。眼前这位倒好，连句“闭嘴”都懒得赏他，只撂了个“轮不到你动手”。
这比骂他祖宗还叫人窝火。
他掌心死死攥紧刀柄，面色愠怒：“许舟！你当街施暴、拖拽朝廷命官、私辱三品堂官，形同虐杀朝臣！午门御史死谏声声，朝野罪责已定！眼下绝非你恃武猖狂之时！速速弃刀束手就擒，随我入宫待审！”
这话喊得极响，响到街两边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几个胆大的还点了点头，觉得庄千户这话占着理。裴嵩站在马侧，听见“弃刀束手就擒”六个字，眼珠子转了转，偷偷拿眼去瞟许舟。许珣趴在地上，也抬了抬脑袋，心里头不知是盼着许舟被拿下，还是怕他被拿下。
声色厉喝，响彻长街。
全场百姓屏息凝神，裴嵩、许珣浑身紧绷，心头皆是一沉。
可下一瞬，马背上的许舟微微抬眼，唇间轻吐二字：“安静。”
平平淡淡一声。可字一出口，整条长街的空气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压实了，风停了，旗也不飘了，连方才那几个偷偷嚼舌根的妇人都不自觉闭了嘴。
可话音落处，方才还厉声呵斥、怒气勃发的庄允，喉头骤然一堵！
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咙深处，半点也吐不出来！
他瞳孔骤缩，满脸惊骇，拼命张口、用力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