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iquge1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许舟听罢，心里记了一笔。
堂会人多眼杂，明日报纸一发，消息传得只会更快，倒不知是好事还是麻烦。
知晓缘由，许舟顾不上凑热闹。
他松开那人衣袖，抬步穿过喧嚣人潮，绕过层层灯火喧嚣，径直走向巷尾桃叶渡。越往巷尾走，戏班的锣鼓声便越远，人潮也渐渐稀了，只剩三两散客蹲在河边放灯。一盏莲花灯顺水漂过，灯芯将灭未灭，在水面上晃出一点碎金似的光。
隔水望去，渡口最高的青桃阁灯火通明。
高楼凭栏处，一道魁梧身影斜倚栏杆，指尖烟锅星火明灭，在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
是大刀。
他身形如山，静静倚着栏杆，不知是在眺望楼下潺潺流水，还是在看巷川涌动的往来人影。夜风掀起他粗布衣襟，一身悍然戾气尽数收敛，只剩几分落寞。
栏杆扶手上搁着一碟盐水花生，剥了半碟壳，显然已在这里站了不少时候。
许舟直上青桃阁楼顶。
“这么晚了，还不曾歇息？”
大刀闻声回头，将口中烟锅取下，咧嘴一笑：“东家说笑了。咱吃的就是江湖饭、市井活，哪有早睡的道理。”
他抬手磕了磕烟锅边缘：“早年我在淞江口混码头，更是昼夜无休。白日奔走街巷、押运货路、调停纷争，夜半巡更守寨、提防仇家偷袭，常常寅时方眠、卯时便起，整日悬着一颗心，半分松懈不得。早就熬惯了晚睡早起的日子，如今这点夜深，实在算不得什么。”
许舟听他改了口，倒也没追问，只把“淞江口”三字在脑子里过了一过。
大刀从前提过一句上海滩，如今换了个说法，大约是觉得八大胡同这地界说“上海滩”太远，说“淞江口”更像个跑江湖的。
这种细枝末节，许舟向来不细究。
言罢，大刀看向许舟，微微诧异。
“倒是东家，今日怎会这般晚来桃叶渡？”
许舟轻轻摇头：“今夜情况特殊。”
他直奔正题：“明日的报纸如何了，可已印妥？”
大刀重新含住烟锅，深深抽了一口，白雾缓缓吐出，漫散在楼夜风里。
“今日一早接到东家送来的文稿，印坊全员开工，连加数版，现下早已经全数印制完毕，只待子时派发周边州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头版排的是‘地窖藏菜’那篇，特地配了图，画的是个半地下窖子剖面，标了通风口跟存菜架子。刻工师傅为这块版熬红了眼，说这辈子没刻过这么细的图。”
许舟微微颔首，目光坚定：“现在，还能再印吗？”
大刀闻言一愣，下意识挠了挠头。“这会儿？印坊工匠忙活整日，早已尽数歇下，油灯熄火、印板归位，整座坊里都静透了。你听——”
他侧耳听了听，果然远处只有水声和偶尔一两声更梆子。
话音稍顿，他眼中闪过一丝斟酌，立刻改口：
“不过东家开口，便不是难事。我即刻喊起所有人，通宵赶工，再印万份也无妨，就是得给工匠们加点银钱。”
许舟闻言，微微释然。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册薄册，递至大刀手中。
“明日刊发，将这一册第一页的内容，全数置顶，作头版头条，冠整报首页。”
大刀连忙接过册子，借着楼中灯火匆匆翻阅两眼。灯火被夜风吹得一晃，他拿手拢了拢，把册子凑近了些。
只寥寥数行，他粗粝的眉眼骤然一凝，神色肃然，眼底满是震惊，猛地抬眼看向许舟。
“东家……这上头写的……是当真？”
顶楼夜风呼啸，吹动纸页轻响。
许舟没有答话，目光越过栏杆，落在桃叶渡黑沉沉的水面上。对岸画舫的灯笼倒影碎成一片一片，风一吹，又拼回去，再吹，再碎。
片刻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冷气，压下心中万千心绪，轻声道：
“大刀，此番，麻烦你了。”
大刀神色收敛，抬手狠狠磕掉烟锅内残余烟灰，火星簌簌落地。
他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布外衫，一把披在肩头：“我这就去！”
说罢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那半碟盐水花生往许舟面前一推，“东家先垫垫，后半夜凉。”
许舟立在顶楼栏前，静静目送大刀大步下楼，魁梧身影转瞬没入楼下灯火巷道，匆匆远去。
楼下很快传来大刀扯着嗓子喊人的声音：“老赵！老赵！起来生火！把二版三版的版子先抽了，换新稿——”
接着是门板被拍得山响，再接着是几条巷子外此起彼伏的狗叫。许舟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只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扶栏杆的手背上。
青桃阁临桃叶渡水面，晚风穿渡而过，携着对岸画舫丝竹，一缕清歌悠悠飘来。
歌声不高，哀转凄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