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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沿。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嘴角是翘着的。
“成了。”她说。
巴刀鱼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像是有谁用砂纸磨了一下。
“你刚才喝的汤,”他说,“是什么?”
“我自己的玄力。”
“你把玄力喂给他了?”
“不是喂给他。是喂给食魇。”她在床沿坐下来,靠在床柱上,“食魇是贪吃的东西。你喂它什么它就吃什么。我师父教过我,食魇在你身体里头的时候,你喂它玄力,它就吃玄力。但它分不清是谁的玄力。它以为是我身体里头的,就往外跑。跑出来了,就——就没了。”
“那你的玄力呢?”
“也——也没了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没事,养几天就回来了。”
“你骗人。”
酸菜汤愣了一下。
“你骗人,”巴刀鱼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你上次用完玄力,养了半个月。这次你用得更狠,你说养几天?”
酸菜汤没说话。
屋子里头很安静。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衬得更加苍白。她靠在床柱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巴刀鱼,”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酸菜汤吗?”
“……不知道。”
“因为我师父说我这个人,又酸又菜又多余。”
巴刀鱼愣了一下。
“谁说的?哪个王八蛋说的?”
“我师父啊。”她笑了一下,“开玩笑的。她是说我脾气酸,手艺菜,人——多余。多余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你师父才是多余的呢。”
“你别骂她。她死了。”酸菜汤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再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酸菜汤,你记住,汤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白菜叶子,一锅水,煮一煮就能喝。但汤也是最能救人的东西。人病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去,就只能喝汤。’”
她停了一下。
“所以,没关系的。我就是一锅汤。不值什么钱。用完了就——再煮一锅呗。”
巴刀鱼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酸菜汤的时候。那是在城中村的菜市场,她蹲在一个摊位前头跟卖菜的大妈吵架,为了一毛钱吵了十分钟。吵赢了之后拎着一颗白菜走了,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真他妈烦。
现在他觉得——
“酸菜汤。”
“嗯?”
“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什么话?”
“‘不值钱’这种话。你是人,不是汤。汤用完了能再煮,人用完了就没了。”
酸菜汤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天说话怎么跟娃娃鱼似的?”
“什么?”
“肉麻。”
巴刀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床上那个人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这回是正常的黑色,不再是那种雾蒙蒙的灰。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巴刀鱼。
“你是……巴刀鱼?”
“是我。你是谁?”
“我叫……老孙。我是从城东来的。”
“谁让你来的?”
老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个……一个女人。她说她姓黄。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她说——‘五行灵材的第二块,在城东的老码头上。但你要快,食魇教的人也知道了。’”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了一眼。
“姓黄的女人?”酸菜汤皱起眉头,“不会是黄片姜吧?他是男的啊。”
“不……不是黄片姜。她说她姓黄,让我叫她……黄姐姐。”
“黄姐姐?”巴刀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认识一个姓黄的女人?”
“她认识你。”老孙说,“她说她认识你很久了。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老孙咽了一口唾沫,“‘巴刀鱼那小子,要是敢不来,我就把他小时候尿床的事儿说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酸菜汤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到差点从床沿上滑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你小时候尿床?哈哈哈哈——”
“闭嘴。”巴刀鱼的脸涨得通红,“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说不定是编的!”
“你脸红了!你真的脸红了!哈哈哈哈——”
“我说了闭嘴!”
酸菜汤根本停不下来。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床沿,把老孙都吓了一跳。
“你——你小时候——尿——哈哈哈哈哈——”
巴刀鱼站起来,转身就走。
“哎哎哎别走啊!”酸菜汤在后面喊,“我错了!我不笑了!真的不笑了!”
巴刀鱼在门口停下来。
他没回头,但他能听见酸菜汤在身后憋笑的声音——噗嗤噗嗤的,像是漏了气的气球。
“你明天能去城东吗?”她问,声音终于正经了一点。
“去。”巴刀鱼说。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先把玄力养回来再说。”
“养什么养,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巴刀鱼回过头。
酸菜汤靠在床柱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血色,但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头点了一盏灯。
“你是酸菜做的。”他说。
“酸菜怎么了?酸菜也是菜。”
“菜也有烂的时候。”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吃。”她笑着说,“别等我烂了再后悔。”
巴刀鱼没接这句话。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站在门口,听着屋子里头酸菜汤在跟老孙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一只刚学会叫的麻雀。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的。
一锅汤。
她还真把自己当一锅汤了。
巴刀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往厨房走。
灶台上还放着那只砂锅。锅底还剩一点汤,已经完全凉了,表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膜。他把砂锅端起来,倒掉残汤,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哗哗地响着,冲走了锅底最后一点痕迹。
他把砂锅放在架子上,擦干手。
城东。老码头。五行灵材的第二块。
还有那个姓黄的女人。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认识他?
为什么知道他小时候——
巴刀鱼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管了。
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他关上厨房的灯,走进黑暗里。
身后,砂锅的锅底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在黑暗中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