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阿母苏阿梅也走了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笔趣阁(biquge1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一九八一年秋天,苏阿梅病危的消息传到泉州的时候,陈阿圆正在铺子里给一个客人称腌茶叶。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两朵红色的塑料花,跟家宁小时候戴的一模一样。陈阿圆看着那两朵花,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她把称好的腌茶叶用芭蕉叶包了,麻绳扎紧,递给那个女人。女人付了钱,牵着小女孩走了。小女孩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陈阿圆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
    那笑容在陈阿圆眼前晃了一下,像一盏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麻绳,麻绳的一端被她攥出了汗。巷口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很急,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阿圆——阿圆——」她听出来了,是林清石的声音。她从铺子里跑出去,跑到巷口,看见林清石站在那里,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他的脸煞白,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阿母不行了。永春来电话了。让赶紧回去。」
    陈阿圆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麻绳。她没有跑,没有喊,没有哭。她转身走回铺子,把麻绳放在柜台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把灶间的火灭了,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用门闩插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在水里走路一样,每一步都有阻力,每抬起脚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但她没有停下来,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家宁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陈阿圆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她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那不是她的棉袄,是陈远水的,棉袄太大了,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的地方垮了下来,领口像一个大大的洞。家宁看着那件棉袄,想起了一件事——陈远水走的那天,穿的也是这件棉袄。藏青色的,领口磨毛了,袖口的螺纹松了,扣子掉了两颗,用白线缝了两颗不一样的扣子。一件棉袄,穿了两代人,裹过陈远水的身体,裹着他瘦骨嶙峋的胸膛,裹着他那条瘸了的腿。现在又裹着陈阿圆的肩膀,裹着她的手,裹着她的心跳。
    家宁没有说话,走过去,站在陈阿圆旁边。
    陈阿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凉。她们站在铺子门口,等着。巷口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家安把货车开过来了,白色的车头,蓝色的车斗,车门上喷着「林家货运」四个字。他把车停在巷口,跳下来,跑过来,拉开车门,扶着陈阿圆坐进副驾驶,家宁坐进后座,家兴也从铺子里跑出来,坐在家宁旁边。林清石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开动了,驶出承天巷,驶入中山路,驶过泉州一中,驶过开元寺,驶过南门,驶过晋江大桥,往永春的方向开去。
    从泉州到永春,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了。陈阿圆走这条路的时候是十六岁的新娘,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捏着林清石的衣角,看着路两边的山和水,心里想着:永春是什么样子的?林家是什么样子的?林清石是什么样子的?她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二十五岁的母亲,抱着家安,牵着家宁,肚子里还怀着家兴,坐着林清石的货车,从永春回泉州,又从泉州回永春。她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三十八岁的寡妇,不,不是寡妇,陈远水走了,但她还有苏阿梅,还有林清石,还有家安丶家宁丶家兴,还有陈家铺子。她走这条路的时候还是陈阿圆,圆脸的丶矮个子的丶站在柜台后面丶把金枣一颗一颗摆在粗陶碗里的陈阿圆。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永春。天已经快黑了。车灯照在村道上,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很厉害。家兴被颠得东倒西歪,家宁把他的手拉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车子在达埔老屋门口停下来。老屋还是那座黄土夯成的老屋,屋顶的黑瓦长满了青苔,院子里的老龙眼树还在,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院子。灶间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烟,白白的,细细的,在暮色里慢慢地升起,像一条通往天上的路。
    陈阿圆从车上下来,脚踩在泥地上。泥地湿湿的,软软的,踩上去脚会陷进去一点。她站在老屋门口,看着那扇黑色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一只生锈的铁环,挂在门上,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响一声。
    她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苏阿梅躺在床上。床是木板床,铺着稻草和棉被。棉被是陈阿圆出嫁时的那床,大红色的绸面,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龙凤的颜色已经褪了,龙变成了淡红色,凤变成了粉红色,金线变成了黄线,银线变成了灰线。但龙凤还在那里,它们在被面上游着丶飞着丶盘着丶绕着,游了几十年,飞了几十年,盘了几十年,绕了几十年,还没有游累,没有飞累,没有盘累,没有绕累。
    苏阿梅的脸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旧报纸。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快。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很长,灰灰白白,像十片快要脱落的贝壳。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摊雪。
    陈阿圆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苏阿梅的手。那只手凉,乾枯,轻,像握着一把干树枝。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让它贴着她的脸颊,贴着它的温度——凉,从她的手传到她的脸,从她的脸传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传到她的心里。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