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朱笔千斤,道心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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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背着手,在内堂里缓缓踱步。
    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
    窗外的光线移动,从东到西。他的影子在砖地上拉长,又缩短。
    张保生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打扰。
    他能感觉到主考官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压力,并非针对谁,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理念与现实的冲突。
    裴中则停下脚步,再次看向案上那份卷子。
    他想起陆怀瑾交卷时最后那平静的一瞥,想起那篇策论里对“考校实务”的疾呼。
    一个高喊着要改革取士之道的人,自己却在科举中,交出了最符合旧道、最无懈可击的答卷。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对他裴中则,对这整场考试,对所有皓首穷经只为在格式中讨生活的读书人。
    门口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裴中则目光锐利地扫过去,正好看见周提调的身影在门框边晃了一下,随即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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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显然,他已在门外窥探了片刻。
    “周提调,有事便进来说。”裴中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提调这才挪步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忧虑。
    他行了礼,目光飞快地掠过案上那份显眼的八股卷,又看了看面色沉郁的裴中则。
    “大人,”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下官听闻……外头有些风声。”
    裴中则看着他,没接话。
    周提调舔了舔嘴唇,继续道:“省城那几家有名的文社,尤其是崇正文社,里头几位领头的举人老爷,还有他们身后那些士绅,都盯着这次院试呢。陆怀瑾考场煮汤,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恃才傲物,藐视科场。若他这篇……嗯,格式虽工却立意取巧的卷子,当真被取中……”
    他观察着裴中则的脸色,小心地选择着词汇。
    “恐怕,他们会说大人您……您迫于某些压力,或是惜才过了头,竟向一个赘婿的投机文章低了头。这对大人您的清誉,对科举的公正,恐怕……”
    “够了。”
    裴中则的声音不高,却截断了周提调的话。
    他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周提调,目光如冰棱,直直刺过去。
    周提调被那目光一慑,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科举取士,”裴中则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内堂里回荡,“看的是卷子,是文章里的真才实学,是合乎法度的格式与论述。不是看考生出身如何,不是看流言蜚语如何,更不是看旁人揣测的、考官会如何‘低头’!”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砸在地上。
    “此卷格式合规,论述合乎经义,便是一份合格的卷子。本官若因惧怕流言,因顾忌一个考生的赘婿身份,便黜落一份格式无误的卷子,那才是真正的‘低头’!是向那些捕风捉影、党同伐异的歪风低头!是向你口中那些所谓‘士绅’‘文社’的压力低头!”
    周提调脸色白了白,头垂得更低:“下官……下官失言了,请大人恕罪。”
    裴中则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他看着案上那份八股卷,又看了看旁边那叠等待最终评定的卷子。
    内堂里只剩下周提调压抑的呼吸声和裴中则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片刻,裴中则再次提起了朱笔。
    他蘸饱了朱砂,笔尖悬在“法度森严”四字旁边——这是张保生在格式部分写下的批语。
    另一侧,“立论取巧”四个字被他先前用朱笔圈出。
    笔尖落下,沉稳,缓慢,力透纸背。
    八个字,取代了所有犹豫与可能的评语:
    “法度森严,自成机杼。”
    写完,他轻轻放下笔。
    那朱红的字迹在工整的黑字旁,显得格外醒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张保生。”他唤道。
    一直噤声的张保生立刻躬身:“学生在。”
    “此卷,”裴中则指了指那份八股,“与其他评定合格的卷子,一并封存,用印后,按例送交提学衙门覆核。流程如何,便如何走,不得有任何延误或疏忽。”
    他特意加重了“按例”、“不得”几个字。
    “一切,按规矩办。”
    “是,学生明白。”张保生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卷子,如同捧着一块烫手的烙铁,又像是捧着一份沉甸甸的判决。
    他退后几步,转身,快步离开了内堂。
    周提调还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裴中则仿佛这才注意到他,抬眼,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肃,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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