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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一连声地应着,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你快去给她炖点汤,孕妇不能累着,头三个月最要当心,走路要扶着,别让她弯腰提重物……”
陆沉拿着手机,一句一句地听着,竟一句都没打断。换作平时,母亲这般絮叨,他早借口有事挂了。可此刻,他听着那些琐碎的叮嘱,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挂了电话,他又拨给了老赵。电话那头,老赵听说是这个喜讯,在那头乐呵呵地道喜,连声说要去安排最稳妥的产科医生。
“不用最贵的。”陆沉想了想,难得改口,“要最细心的。”
他挂了电话,在茶几上摊开一张纸,下意识地又用起了那套记租单的习惯,一笔一画地列起了清单。写着写着,他自己都怔住了。
他这一辈子,列过无数张单子。哪栋楼要续约,哪间公寓要翻新,哪个租客该涨租,哪笔存款该转存。那些单子上的每一笔,最后都能换成实打实的收益。
可这一张单子上的每一样东西,他算了半天,也算不出回报。他甚至头一次发现,原来很多开销,是天经地义要花出去,却从没想过要收回来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些账,是不能照着收租那一套去算的。你不能因为它没有回报,就不去做。你甚至不能去想回报。你只需要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个人,一个往后要叫你一声爸爸的人。
他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随身的那个笔记本里。那本子里从前记的,全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日期。从今晚起,它要记下另一种东西了。
白天周磊还给他发过消息,说有一栋写字楼的租金晚了两天,问他要不要按惯例发函去催。他当时随手回了个“知道了”,就再没下文。这在从前,是绝不可能的事——他对每一笔到账的日子,向来盯得比自己的心跳还紧,迟一天都要问个清楚。
可今天,他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不是不上心了,是他忽然觉得,账单一类的东西,有周磊和陆明曦替他盯着,天塌不下来。而眼前这件事,谁也替不了,只能他自己,一寸一寸地学着去接。
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他从看到那张化验单起,就一直憋着,直到此刻,才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
周磊从前总笑他,说他这人,把日子过成了一张收租表,一笔一笔记的全是进账,唯独不见半点烟火气。那时候他不认,他觉得烟火气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天有,明天没,还不如一间过户到自己名下的屋子踏实。
可今天他忽然有点懂了。烟火气这东西,看着虚,可它一旦落在你身上,就比任何一间屋子都暖。它是你系着围裙切糊的那盘鸡蛋,是你母亲电话那头带着哭腔的笑,是你妻子睡着时,搁在你手心那一点温热的呼吸。
他从前守着那么多房子,以为守住了房子,就守住了一切。直到今夜他才明白,房子能给他的,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壳;而这个壳里有没有温度,从来不是看它值多少钱,是看里面有没有人,有没有一个正在悄悄长大、等着他去接的小生命。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那间堆着杂物的客房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里面落了灰的旧箱子静静立着,他却第一次,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见一点温热的、属于未来的影子。
夜深了,林晚先睡下。陆沉却没什么睡意,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推开窗,江风裹着夜的凉意涌进来,拂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儿,望着对岸一盏一盏的灯火,第一次没有去想哪栋楼是谁家的产业,哪块地明年还能再涨。他只是静静地想,想到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想到他八岁那年被人退回去的那个下午,想到那个想牵他、又被他躲开的女人的手。
他在心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不会把你退回去的。
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孩子。
他想起苏婉清在电话里那一瞬间的哭腔。那是他回到陆家之后,头一回,从母亲身上感受到一种全然不加掩饰的、属于迎接新生命的欢喜。这欢喜里,没有愧疚的补偿,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就只是单纯地,盼着一个孩子的到来。
他忽然很期待明天。期待母亲提着炖好的汤进门,期待父亲那张一向端着的脸上,也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他甚至开始想,那个小东西出世以后,第一次被父亲抱在怀里,会是什么样子。
风又起了,吹得窗帘轻轻晃动。他把窗关上,转身走回卧室,在床沿坐下。月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落在林晚恬静的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亿级的合同,搬过工地的砖,握过外卖车的把,也捏过孤儿院冷掉的馒头。从今夜起,这双手要学着去抱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去换一块软软的尿布,去哼一首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摇篮曲。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