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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火柴盒上的磷皮已经磨得快没了,他划了两根才划着。
火苗在晚风里晃了一下,他用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掌拢着火凑到沈怀瑾面前,掌心被火光照得发红。
沈怀瑾叼着烟凑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老周又划了一根给自己点着,甩灭火柴,火柴梗丢在地上。
“好久没见你了。”老周说,声音沙哑,带着被烟草祸害的痕迹。
“最近忙。”沈怀瑾弹了一下烟灰。
“忙什么,便衣宪佐又不是什么大官。”老周笑他,“你在工部局好歹还是个探长,管着十几号人,现在连个军衔都没有。”
“年头不好,有饭吃就行。”
老周问起他的两个孩子:“你家老大上中学了吧,成绩怎么样,和你一样好?”
想到孩子,沈怀瑾面色柔和:“马马虎虎吧,能认得字、算清账就行。”
“读书好啊,多读点书,不用像我一样干这种活。”
老周又笑了一声,用夹烟的手指指了指远方,“你看那个泊位,以前一天停两艘船,现在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来一艘。
货少了,搬货的人也少了,倒是那些穿军装的来得比以前勤。上个月有个宪兵队特高课的来仓库翻了一遍,说他丢了一支钢笔,翻了半个钟头没找到,走了。
丢钢笔能丢到仓库里来?我看他是来打听仓库里堆了什么。”
“后来呢?”
“后来没来了,大概是他想看的东西没看到。”老周把烟塞进嘴里,腮帮子凹进去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猛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码头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工部局管的时候,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英吉利人、法兰西人、美利坚人、日本人,货单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货单上写棉纱,开箱一看,底下说不定是别的东西。”
沈怀瑾弹掉烟灰,没有接话。
远处那艘货轮已经靠岸了,甲板上有人在喊话,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那有人找你打听停船?”老周把烟夹在手指间,侧过头看了沈怀瑾一眼。
沈怀瑾默了默:“你怎么知道。”
“你来码头不是为了停船,难道是来陪我抽烟的。”老周转过头去继续看远处那艘货轮,“要停哪天?”
“......下周。”
“几号泊位。”
“三号。”
老周把抽完的烟头弹走,“周一有批棉纱要卸,周三有批粮食,周二空着。你要停周二就赶紧跟你朋友说,提前一天跟后勤课打招呼。
不打招呼直接停是要扣货的,上次就有个不知道规矩的半夜偷偷停了一艘小船,天没亮就被巡逻的逮着了,货全扣了,人关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沈怀瑾把烟头在水泥地上碾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道了,改天请你喝酒。”
老周摆了摆手,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浓茶,“酒就不用了,你朋友停完船之后,让他的人不要在码头附近晃,最近巡逻的比以前多,便衣也多。便衣你比我懂。”
沈怀瑾点点头,转身往码头出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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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瑾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玄关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衣架上。
客厅里亮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光从灯罩边缘漫出来,把半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妻子坐在灯下补衣服,针线篮搁在膝盖旁边,里面团着几团黑线和白线,一把剪刀压在线团上。
她手里的是一件儿子的学生制服,袖口磨破了一道口子,她正用针把裂开的布料往里折,针脚细密。
儿子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女儿已经睡了,里屋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吃了没。”妻子没抬头,手指把针往布料里推了一下。
“吃了。”沈怀瑾在饭桌旁边坐下,把裤腿上蹭的那块白灰掸了掸。
儿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写了两行之后把作业本推过来:“阿爸,这个字怎么写。”
沈怀瑾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上抄的是国文课文,空了一格,前面是“风雨”,后面是“如晦”。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个“如”字,儿子把作业本拉回去,照着那个字描了一遍。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儿子写完那个字,把铅笔搁在作业本旁边,“老师今天说日本人把租界围了,以后上学可能要绕路。”
妻子把针扎进布料里,抬起眼看了沈怀瑾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沈怀瑾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弄堂里没什么人,路灯坏了一盏,只剩一盏亮着。
“阿爸。”儿子又抬起头,“日本人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