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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面的被子,摸上去凉丝丝的,他伸手想去碰一下,被婶娘一巴掌扇到了墙上,说那不是给他看的东西。
后来那床被子进了大堂兄的新房,铺在刚打好的架子床上,全村人都去看过。
那年年三十,他只能在灶门口啃冰凉的窝头。
“舅公的东西,年年寄,年年不见影。”赵横山心里念着。
前世这一天,他在后山背柴。
等他把柴背回院子,箱子早拆完了,缝纫机进了东屋,收录机进了西屋,冰箱摆在正屋当门,晚上他照旧被支使去挑水,水缸挑满了,饭桌上连口热饭都没给他留。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里,想的还是,“人家是长辈,我不该多嘴。”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
人堆外头,祖母拄着拐杖站着。
老太太穿的齐整,头发梳的一丝不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赵横山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痛,心里的火有点压不住了。
晒场上,四口大木箱一字排开,钉的结结实实,箱板上盖着南洋那边的印记,字他不全认得,只看明白一个郑字,和一只弯弯曲曲的船。
赵满囤拿了根撬棍,先撬第一箱。
钉子吱一声拔出来,箱盖一揭,人堆里轰的炸了。
一台簇新的缝纫机,黑漆机身,上头描着金花,摇柄锃亮,脚踏板上还裹着纸。
“哎哟,缝纫机啊。”
“这得多少票多少券。”
赵满囤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出一截,
“这是舅公,送给我大堂侄的。”
赵横梁从人堆里挤出来,围着缝纫机转了两圈,下巴抬的老高,大堂嫂跟在后头,笑的眼睛都快没了,嘴里还嫌不够,
“哎,慢着点慢着点,别碰坏了。”
第二箱撬开,是一台双卡收录机,黑壳子,两边各一个喇叭,玻璃罩里还能看见放磁带的架子。
“送给我二堂侄。”
赵横柱扑上去,把机器抱在怀里,小跑着往家搬,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爹,回头我给它扯块布罩上。”
第三箱一开,人堆里的声音反倒矮了下去。
一辆二八大杠,车圈锃亮,漆面新的能照出人影,车架上还缠着防擦的布条。
“送给我三堂侄。”
赵横岭当场跳起来,一手扶车把,一手在车座上来回摸,摸的那叫一个舍不得。
小堂弟凑上去,
“哥,让我坐一下。”
赵横岭把车往旁边一挪,
“别碰。”
赵横山站在人堆外头,手插在兜里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一世,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辆自行车本该是我的。”
“这一世,我要拿回来!”
赵满囤撬第四箱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箱子里是一个白色的铁疙瘩,方头方脑,门上一根铜把手,顶子上还压着一张纸。
“这是啥玩意儿。”
“冰箱。”
有人认出来。
“单开门的冰箱,这得两三千块吧。”
赵满囤顿了顿,笑眯眯的抬起头,
“这台嘛,送给我的。”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
婶娘马翠花在旁边拍手,嘴都合不拢,
“哎哟,舅公待我们家,可真是没说的。”
赵满囤又把手伸进箱底,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鼓鼓的。
他掂了掂,抬高了声音,
“这里头还有舅公写的一封信,另外还捎了六百块钱,是给我和他婶娘养老的。”
六百块。
这三个字一落地,晒场上静了一瞬。
赵家营子一年能挣五六百的人家,就算好户了,人家一封信里,装的就是六百。
“赵家的祖坟怕是冒了青烟。”
“舅公有良心啊,这么多年年年不落一趟。”
“六百块钱,够我家吃两年细粮了。”
赞叹一句接一句,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起赵横山。
有人想起来了,眼神往他那儿瞟一下,又赶紧移开,这话不好说,这家人不好惹。
婶娘马翠花扭着腰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压的不低,
“山子,你也别难过,你毕竟不是那房的人,舅公东西多,兴许下回就轮到你了。”
她这话说的不算响,可周围该听见的都听见了,几个堂嫂在后头嗤嗤的笑。
赵横山看了她一眼,心说:
“轮到我?你们都分完了,那还能轮到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
“婶,我不难过。”
“信给我看看。”
赵满囤愣了一下,
“你要看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