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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天色泛着青灰。
官道上的积雪被数万双军靴碾成灰褐色的泥浆，车辙碾过的痕迹从东延伸至西，一眼望不到头。
嬴异人伏在马背上，身下坐骑大张着嘴，鼻孔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前蹄发软，直直跪倒在冻硬的泥地中。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
他从凌晨起就一路策马狂追，沿着大军碾出的车辙痕迹往西赶。这匹马跑到现在，已经废了。
嬴异人松开缰绳，任由那匹马瘫在雪地里。
他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秦甲。胸甲的系带松了一截，他重新扎紧，又把护腕的铜扣扣好。盔缨歪向一侧，他伸手正了正。
路边积着一滩半干的烂泥，他弯腰抠起一把，照着自己脸上抹去。
泥浆盖住五官轮廓。
他拍掉手里的残渣，看准前方正在行军的队伍，打算悄声混进去。
他刚贴近最外沿的一列步卒，一个声音从右前方传过来。
“你干嘛去了？”
嬴异人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一个身量不高但肩膀极宽的汉子，穿着屯长的甲制，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正偏着头打量他。
嬴异人松开肩膀，脸上堆出一副憨态。
“刚去撒了泡尿。”说话间，他脚下往跟前迈出一步，右手微抬，意欲搭向屯长胳膊。
屯长双眼眯起，脚下立刻往后退开半步，戈柄横在胸前。
“你是哪个屯的兵？面生得很。”
嬴异人见对方退步戒备，便将半举的胳膊收回。他脑子里翻找着关中口音，含混应付：“额是……后营辎重队的，跟车走散咧，寻了半天才摸回来。”
屯长丝毫不接话。
他盯着眼前这个大头兵，那脸上的烂泥湿漉漉的，明摆着刚糊上去，专为遮掩容貌。
“哼，想糊弄老子。”
屯长嘴里咕哝一句，侧过身，探手从道旁抓起一把完好的净雪，朝前一递。“把你脸上的泥巴擦干净，叫我看看。”
大队步卒正从嬴异人身旁接连开过，甲片摩擦声不绝于耳。若行事顺遂，他只需身子一矮钻进人堆，跟着往前走便是。
偏偏撞上这么个咬住不放的硬茬。
嬴异人身子微僵，伸手去接那把新雪。他的目光全落在屯长手上。
那只手缠着破布，前端留出半截干裂的手指，他只需碰到这半截皮肉，便能控住这差官心智，堂而皇之混入军中。
他的手指刚要触上对方指尖，屯长却把手往高处一抬。
五指松开，雪团下坠。
嬴异人本能地摊开掌心去接。那团冰凉的净雪砸进他手里。
嬴异人盯着掌心的雪，眼角抽动两下。
“愣着干什么，把脸上的泥巴擦干净。”屯长手握戈柄，催促一句。
恰在此时，屯长麾下的一个什长从队列一侧经过，见屯长在此处训人，他探出半个身子询问：
“屯长，咋啦？”
来人穿着什长的甲制，嗓门不大，语气带着点关中人特有的懒散拖腔。
屯长扭头看了什长一眼。
“遇到个兵，我估摸着是逃兵想混进队伍。盘问盘问。”
“逃兵？”什长嘴里嘟哝一句，迈步往嬴异人跟前凑近打量。
嬴异人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向前一步，左臂搂上什长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什长肩膀上，脸上堆着笑，嘴里的嗓门拔得老高。
“大哥！我哪是逃兵啊！刚刚出队去撒泡尿，还向您请示了来着，您忘啦？”
他的左手五指扣住什长后颈，指腹紧贴着颈侧的皮肤。
什长怔了一息，眼神一空，随即便开口附和：“啊对对，刚刚是我让他去撒尿的。误会了，都是误会。”
屯长看了看什长，又看了看搂着什长脖子的嬴异人。
他跟这个什长共事两年多，私交不差，平日里喝酒吹牛都凑一桌。什长既然开口认领，那这个兵多半就是什长手底下的人。
屯长嘴里嘟囔一句，松开搭在刀柄上的手。
“往后做事仔细些，少搞小动作。”
“是是。”嬴异人低头哈腰。
屯长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队伍前方。
嬴异人的手依然搭在什长肩上。
两人并肩跟着队伍往前走了十几步，嬴异人偏过头，凑近什长的耳朵。
“咱们屯长叫什么名字？”
“咱屯长啊？”什长的语调平板，眼神直视前方，“叫郑力。”
“家住哪里？”
“关中云阳县，离咸阳不算远。家里还有婆娘和一个小子，五年前入的伍。”
“哼。”嬴异人冷笑一声，点了点头。
他松开什长的后颈，收回手臂，拍了拍什长的肩甲。
“多谢大哥照应。”
什长的脚步顿了一下，眨了眨眼，脸上浮出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