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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有人低声喃喃,声音在寂静的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雪花吸走。
这雪,下得正是时候。它不像雨那样带着哭泣的淅沥,也不像风那样发出呜咽的嘶吼。它只是静静地、温柔地、却又无比恢宏地落下,以它那覆盖一切、净化一切的姿态,仿佛是天公也在为这两位巨星的陨落,铺就一条通往天国的、最纯净的毯,撒下漫天的、无声的纸钱。
“看啊!是花!是天花!”人群中,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某种桎梏。人们仰起头,看着那漫天飞舞的洁白,果然,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那一片片雪花,晶莹剔透,形态各异,真的仿佛一朵朵来自天界的、素白的花,在为他们心目中最伟大的帝后、最智慧的贤相,做最后的、最盛大的、也最哀荣的告别。
“天花乱坠……这是天地在为二圣送行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跪倒在雪地中,朝着灵舆的方向,深深叩首,老泪纵横。
仿佛是连锁反应,从队伍的前端到后端,从核心的官员宗亲到外围维持秩序的军士,再到更远处那些被允许在坊墙内、坊门口跪送的长安百姓,成千上万的人,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一片地跪伏下去。他们跪在冰冷的、迅速积起一层白色的石板路上,跪在坊门的门槛边,跪在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呼天抢地,只有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呜咽,和那漫天无声飘落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天花”。
灵舆在雪中缓慢而坚定地前行。雪落在覆盖棺椁的白纱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又被轻轻震落。皇帝李显走在最前面,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发髻,他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沉重地迈着步子,脸上泪水混合着雪水,肆意流淌。狄仁杰、张柬之等阁老重臣,同样须发皆白(此刻更覆上了真正的白雪),步履蹒跚,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为他们那个时代,也为他们自己,走完这最后一程。
送葬的队伍沿着朱雀大街,向南缓缓行进。街道两旁的坊墙内,窗户后,门缝边,是无数双含泪的眼睛。百姓们自发地在门前洒扫干净,设下香案,摆上清水、饭食(虽是国丧禁屠宰,但百姓仍以素食致祭),点燃线香。当灵舆经过时,他们便朝着队伍的方向,深深跪拜下去。许多老人,是真正经历过则天朝和李瑾执政岁月的,他们或许不懂那些高深的变革,但却真切地感受过“永贞盛世”带来的相对安定、富足和秩序。此刻,他们的悲痛最为质朴,也最为深沉。
雪花不断飘落,将整个队伍染成了一条在白色世界中移动的、更显凝重的白色长龙。哀乐在雪中传出,显得更加苍凉悠远。纸钱早已备好,此时也由专门的撒钱人一把把扬起,洁白的纸钱与晶莹的雪花混在一起,漫天飞舞,分辨不清哪是雪,哪是纸,唯有那一片纷纷扬扬、无边无际的白,笼罩了天地,笼罩了长安,笼罩了这支出殡的队伍,也笼罩了整整一个时代。
“长安花如雪……”队伍中,一位精通文墨的礼部官员,望着这天地同悲、万民缟素的景象,不由自主地低声吟出了这五个字。旁边的人听了,身躯微震,随即,这句话如同带着某种魔力,在队伍中低低地传递开来,最后,化作无数人心头共同回响的叹息与意象。
是啊,长安花如雪。这不是春日里绚烂的桃李杏花,不是夏日灼灼的榴花牡丹,也不是秋日傲霜的菊花。这是腊月里,上天赐予的、最圣洁、也最哀戚的“天花”。它以覆盖一切的姿态,为两位缔造了不朽功业、也留下了无尽争议的传奇人物送行;它以无声的飘洒,诉说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一个逝去时代的集体哀悼与深刻缅怀。
灵舆缓缓驶出明德门,向着渭水之北、梁山之上的乾陵方向迤逦而去。送葬的队伍绵延十数里,在苍茫的雪原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白色的痕迹。雪,还在下,似乎要将这人间的一切悲欢、一切荣耀、一切尘埃,都温柔而坚决地掩埋,只留下一个纯净无瑕的、属于记忆和传说的大地。
长安城,这座伟大的城市,静静地矗立在漫天飞雪中,目送着那个属于它的、最辉煌时代的最后象征,渐行渐远。雪花无声,落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为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轻轻覆上一床厚厚的、洁白的殓衣。
天地同悲,莫过于此。而这悲,并非绝望的深渊,而是一种庄严肃穆的告别,一种涤荡尘埃的净化,一种将传奇升华为永恒神话的、静默的加冕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