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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气,正顺着风,越过黄河、淮河、长江,悄然漫入这座六朝古都。
“聚宝坊……”他重复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胡姓,康国,十年……”
张龟年忽而低声道:“殿下,去年冬,臣奉命清查金陵工商簿册,曾见‘聚宝坊’注册为‘脂粉香药铺’,店主名胡萨宝,报备货物为‘波斯玫瑰露、大食蔷薇水、天竺檀香膏’,并无火油一项。”
“报备?”赵怀安冷笑,“朝廷连王铎的尸首都懒得收殓,还管得了脂粉铺子卖什么?”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诸位,今日宴席,本为共谋海事。可如今看来,海未扬帆,岸上已藏虎狼。有人把火油当脂粉卖,把杀戮当买卖做,把朝廷的律令当厕纸用——这金陵,到底是我的治下,还是某些人的私产?”
众人尽皆伏地,浑身战栗。
赵怀安却忽然缓和了语气,甚至笑了笑:“不过……倒也未必是坏事。”
他踱回案前,拿起那枚大食银币,轻轻一弹,银币嗡然作响,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弧光:“火油出西域,经大食、天竺、占城,最终流入我唐。既有人能运来,便说明——海路已通,只是被攥在少数人手里。既有人敢卖,便说明——需求极旺,只是被捂在暗处。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就把它买下来。”
“不是买一坛,是买整个路子;不是买一家铺子,是买所有中间人;不是买火油,是买所有敢在刀尖上舔血的胆子!”
“即日起,金陵设‘火油司’,隶属军器监,专营火油采买、炼制、储运、配发。凡参与火油贸易者,无论胡汉,无论贵贱,持司印凭信,可免十年商税、三年徭役,并授‘海舶提举副使’虚衔——秩从八品,佩银鱼袋。”
满座骇然。
从八品?银鱼袋?那可是正经官身!多少读书人考三十年进士都摸不到边!而吴王竟将这身份,许给一群走私火油的亡命徒?
“殿下!”安南裴睢猛然抬头,声音发紧,“火油乃军国重器,若任由商贾把持,恐生肘腋之患!”
赵怀安摇头:“裴公错了。不是商贾把持,是我亲手交给他们。因为只有商贾,才敢把火油卖给李克用,卖给朱全忠,卖给幽州李匡威,甚至卖给契丹耶律阿保机!”
此言一出,连林潮都面无人色。
卖火油给藩镇?卖火油给胡虏?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诛九族都不足以蔽其辜!
赵怀安却笑得愈发坦荡:“我赵怀安不求忠名,只要活路。李克用若拿火油烧了太原府衙,那是他本事;朱全忠若用火油焚了汴州粮仓,那是他运道。可只要火油从我金陵出港,每一坛,我抽两成利;每一条船,我征三成税;每一笔账,我记在册上——这天下越乱,我吴藩越富;这江山越崩,我金陵越稳!”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你们记住,海商不是朝廷养的狗,也不是藩镇喂的鹰。你们是鲨鱼,是鲸,是能在浊浪里吞吃一切的活物!而我赵怀安,要做的,就是给你们劈开海,再递上刀!”
话音落,山风骤起,吹得苇席猎猎作响,卷起案上素笺,如群鸟惊飞。
就在此时,一名背嵬军校飞奔上山,甲胄未卸,单膝跪地,声如裂帛:“报——魏博急报!乐彦祯暴卒!乐从训自立为留后,屠戮牙将十七人,罗弘信闭门不出,赵文率部退守贝州!魏博大乱!”
满座海商,齐齐变色。
赵怀安却纹丝不动,只静静听着,目光投向北方——那里,黄河浊浪正滚滚东去,裹挟着魏博高鸡泊的泥腥、王铎未寒的血气、乐从训狂妄的嘶吼,一路奔袭,直扑江淮。
他忽然对林潮道:“林公,你刚才说,漳泉船工见过‘浮岛’?”
林潮喉结滚动,点头:“是……是。”
“好。”赵怀安取出一方素绢,蘸墨疾书八字,掷于案上:
**“浮岛未定,先取魏博。”**
墨迹淋漓,力透绢背。
他抬眼,望向金陵城方向,仿佛已看见长江水面上,千帆正破浪而来,桅杆如林,旌旗猎猎,上面赫然绣着三个墨色大字:
**“保义军”。**
而就在同一时刻,魏州城内,乐从训正站在节度使府最高处的角楼上,脚下踩着父亲乐彦祯尚未凉透的尸身。他赤着脚,脚底沾满血污与脑浆,手里攥着半截断剑,剑尖滴着血。远处,赵文的溃兵正焚烧贝州城门,火光映红半边天空;近处,罗弘信的宅邸大门紧闭,门前堆满拒马与鹿角,箭孔密布如蜂巢。
乐从训仰天大笑,笑声癫狂,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他忽然低头,对着父亲尸首啐了一口浓痰,吐在那尚存三分威严的脸上:“阿耶,你怕牙兵,怕朝廷,怕天谴……可你忘了,这世上最不怕的,就是死人!”
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袂,猎猎如旗。
而在他身后,三百名黑衣武士静静伫立,人人腰悬新铸横刀,刀鞘上烙着同一个印记——
一把扭曲的、燃烧的鲸鱼。
那是乐从训新设的“鲸军”徽记。
他不知道,就在千里之外的清凉山,另一条真正的鲸,已悄然睁开双眼,正将目光投向这片血火交织的河朔大地。
赵怀安端起第三杯三勒浆,冰凉的酒液滑入咽喉,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知道,风暴,从来不在海上。
它早已在陆地上酝酿多年。
现在,该涨潮了。